日内瓦,1993:一种不同的开端
并非每一家珠宝世家都诞生于显赫的家族传承。有些的起点,只是一个信念——既有的一切已经不够了,眼下流行的形制,回答的尽是些再也无人深究的问题。
1993年,法瓦兹·格罗西在日内瓦罗讷河街开出迪格里索戈诺的第一家精品店时,他脚下并没有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声望。他是一名匠人,整个职业生涯都耗在别人的门下——学习、观察、积累——直到他终于认定,最值得说的话,至今仍无人说出口。第一家店的内部是刻意营造的戏剧感:大理石地面、立柱、深绯红的丝绒长沙发——这套美学取自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装饰艺术风格,而身为佛罗伦萨传统门徒的格罗西,对此向来毫不掩饰地心怀仰慕。这并非单纯的装潢,而是一种宣告,宣告着这家店意图营造的体验:珠宝不该静静伏在玻璃柜后,而应带着存在感与意图,占据整个空间。选址日内瓦本身亦别有深意——这座城市的代名词,是瑞士制表与私人银行,是以含蓄与传统为通行货币的地方。偏偏在这样的语境里,开一家把自己的姿态张扬至此的店,本身就已是一种主张。
迪格里索戈诺这个名字的由来纯属偶然:他最初的一位合伙人随口提起,自己的母亲曾是德·格里索戈诺侯爵夫人。这个意大利姓氏 Grisogono 源自拉丁文 Chrysogonus,而后者又出自希腊文 Chrysogonos——意为”金所生”。此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个名字始终未改。那份愿景,亦然。

格罗西与两位合伙人共同创立了这家店,但这段合作没能在他的美学野心面前安然存续。当两位合伙人认定他正把品牌引向一条走不通的路,并向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把他们的股份买下,要么自己被买走——他选择了前者。1996年,在卡罗琳·舍费尔的资金支持下,他取得了公司的独家控制权;而舍费尔也在同年成为他的第三任妻子。她的家族拥有萧邦,两家随后将彼此的关系正式确立下来:2002年,萧邦购入了迪格里索戈诺49%的股份。这一格局维持了数年,直至格罗西回购萧邦所持股份,重新成为控股股东。然而到那时,这家店的财务架构早已朝着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方向偏移了。
世家背后的那个人
法瓦兹·格罗西1952年生于黎巴嫩,父亲是黎巴嫩人,母亲是意大利人。父亲去世时,他大约八岁。母亲把他带到意大利,他在佛罗伦萨长大成人。不了解这段身世,便无从理解迪格里索戈诺:一个把”美”视作公民义务的城市,一段在金匠与琢石匠的作坊环绕中度过的童年——而那些作坊,与文艺复兴一脉相承,从未中断。
十几岁时,格罗西进入托里尼工坊——佛罗伦萨最古老的珠宝作坊之一——从最根本处习得这门手艺的语言。他不是那种从时装或纯艺术半路转入珠宝的设计师。自少年起,他就在这门手艺最实在的物质层面里受训:金属在高温下如何变化,一颗宝石的性情如何随它周遭之物而改变,一件物什在掌心的分量本身又如何成为一种表达。
此后他转入零售管理,直到一份邀约彻底改变了他的轨迹。1979年,海瑞·温斯顿先是邀他加入伦敦的业务,继而委任他出任该世家沙特阿拉伯门店的总经理——这是另一种修炼,让他领略世上最挑剔的奢侈品市场之一的审美与期待,也让他学会与那样一群客人打交道:在他们眼中,珠宝并非配饰,而是一种宣示。
1982年,格罗西被詹尼·宝格丽相中,重回欧洲,负责照料这家世家最重要的私人客户。那个时期的宝格丽,正深入探索色彩、体量,以及古罗马形制与当代设计之间的对话——置身其中工作,等于又一次将一整套全然不同的语汇收入囊中。当他最终离开、去创办自己的世家时,他身上已带着某种稀有的东西:一名佛罗伦萨匠人的技术根基,一位国际销售总监的商业头脑,以及一个人在那些诞生、流转着非凡之物的房间里浸淫数十年后所养成的美学直觉。
这段履历的每一程,都在他日后以自己名号创作的作品里,留下了清晰可辨的沉淀。中东岁月让他懂得,珠宝是一种社会通货,是一件其意义与展示语境密不可分的物品。宝格丽的岁月则给了他一种许可——倘若他还需要的话——去把色彩当作结构,而非装饰来对待。当他开出自己的店时,他并不是在试验。他是在以全然的笃定,运用自己用三十年光阴学到的一切。
黑钻:一种范式的重新审视
每一家分量十足的珠宝世家,内里都藏着一个真正冒创作之险的时刻——一个当时看来如此违反直觉、事后回望却近乎必然的抉择。对迪格里索戈诺而言,这一刻在1996年到来,是一整个以黑钻为核心的系列。
黑钻——在地质学上称作碳化金刚石——长久以来在高级珠宝里处境尴尬。它难以切割,又抗拒寻常的抛光工艺,鲜少用于高级珠宝,业内多数人都视之为边角料,与无色或传统彩色宝石相比不值一提。它的不透明,将它排除在钻石估价的核心传统之外——那个传统向来推崇的,是通透、是火彩、是把光分解成色彩的本领。一颗吞光而非反光的石头,按惯常的思路看,仿佛早已自行取消了被郑重对待的资格。
格罗西却另有所见。他看到的是对比——把一颗如此绝对漆黑的石头,置于白钻或浅色黄金之畔,那效果不会含蓄,而会戏剧十足:是会毫无歉意地宣告自身的珠宝。他形容黑钻拥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光的质地:不是无色石头那种惯常的火彩,而是某种更内敛、更自足于内里的东西。让他着迷的,恰恰是业内拿来贬斥它的那一点:它拒绝按人们期待的方式去表现。在一家立基于”拒斥武断等级”的世家里,一颗不服常规排序的石头不是累赘,而是题目。
1996年的系列引来了相当可观的国际关注,它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九十年代的极简主义,已经催生出一种对”单色却大胆”之物的胃口。在此后数年间,黑钻在高级珠宝中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被多家此前对它不屑一顾的世家纷纷采用。迪格里索戈诺在这场转向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它在市场的最高层级上证明了:当这些石头被以笃定与精湛技艺安放时,能成就些什么。
一家筑基于”被看见”的世家
格罗西从一开始就明白,高级珠宝既存在于物质的世界,也同样存在于社会的世界。一件珠宝唯有被佩戴,才算真正实现了自己——而佩戴它的语境,塑造着它的意义、它令人渴慕的程度、它所能企及的远近。
1993年日内瓦店开张那日,索菲娅·罗兰亲临——这是个早早的信号,预示了这家世家意欲跻身的社交层级。在此后的岁月里,迪格里索戈诺与全球时尚与娱乐圈最核心的那些面孔结下不解之缘:凯特·摩丝、娜奥米·坎贝尔、莎朗·斯通、贝拉·哈迪德、金·卡戴珊、萨尔玛·海耶克、娜塔莉·波特曼、米拉·乔沃维奇、帕梅拉·安德森、丽兹·赫莉——都曾在重大公开场合佩戴着这家世家的作品现身。
每年一度的迪格里索戈诺戛纳电影节晚宴,成了电影节社交日程上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之一——在那一晚,这家世家的珠宝,与世上最常被镜头捕捉的面孔同台亮相。这场晚宴绝非单纯的营销手段。它是一场活生生的印证,印证着这家世家的一个信念:珠宝在它最有力量的那一刻,与佩戴它的身体、与衬托它的场合,本就密不可分。格罗西打造的,是一个把这一主张年复一年地呈现于眼前的盛事——而它所处的,正是文化日程中最受瞩目的舞台之一。
这背后有一种超越营销的逻辑。一家没有悠久历史的珠宝世家,只能另辟蹊径来确立自己的权威——靠它所制之物的品质,也靠这些物品所结交的”伙伴”的品质。迪格里索戈诺两条路同时并进,且始终如一,颇为难得。
形的语汇:Allegra、Instrumento,以及成系列的艺术
一家严肃的珠宝世家,其标志并非某一件出众的单品,而是一门语言——一套反复出现的形制、母题与技术解法,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如嗓音般独一无二的视觉身份。迪格里索戈诺同时发展出好几种这样的语言,每一种都映照着格罗西某一面的审美感性。
Allegra系列于2003年推出,以格罗西女儿之名命名,成为这家世家最广为人知的系列之一。它在形式上的核心构想,是交织的带条:数条金带紧密编织在一起,缀以不同色彩的宝石。其结果,是一种”结构本身即装饰”的珠宝——没有任何单一元素独占上风,而是整件作品如一个浑然一体的表面那样流动、捕光。这交织的母题里藏着一个视觉上的论点:繁复一旦处理得当,读出来的便不是过剩,而是丰盈。
Instrumento No Uno于2000年问世,以相当大胆的姿态,宣告了迪格里索戈诺在制表领域的野心。表壳是方的——刻意背离了当时主宰奢华制表的圆形——而每一处细节都在层层加重这份宣告。日期被安排在七点半的位置,而非惯常的三点或六点。机芯的夹板饰以黑色PVD镀层,让机械本身成为一个视觉元素,而不是被藏起来的东西。表冠则镶嵌了一颗黑钻。这些抉择合在一起,等于是对瑞士制表种种不言自明之预设的一次系统性回绝——它不是某个孤立的不对称姿态,而是对”奢华腕表可以是什么模样”的一次全面重构,前提是它的缔造者觉得自己对那套既定的形式语法毫无义务可言。后来的变体把这套逻辑推得更远,其中包括为不同时区设计的双表盘款式,将指针指示与数字显示合于一体。
其余几个系列补全了这套语汇:Doppia(意大利文”双重”之意),以扭转、互锁的结构见长;Millefoglie(”千叶”),把黄金加工成纤巧的层叠形态,仿佛随风而动的枝叶;Boule,把耳环做成一颗颗发光的圆球;还有Gypsy,垂落的钻石链条随佩戴者一同摆动。贯穿所有这些系列的,是某些不变的常数:相信色彩能成就无色所不能成就之事;愿意在同一件作品里把贵重与半贵重的材质并置;以及深知”形”从来不是盛放宝石的中性容器,而始终是它自身的一种表达。
Spirit 与 Creation I:黑与白的两座丰碑
若说有两件作品,合在一起浓缩了这家世家的全部野心,那便是 Spirit of de Grisogono 与那条名为 Creation I 的项链——而二者之间的对比,本身就是一个论点。

Spirit of de Grisogono 是更早、也更具代表性的成就。它以一颗312.24克拉的黑色碳化金刚石为核心——这颗钻石由一块587克拉的原石琢成,原石来自中非共和国,那是全球仅有的两个常能找到黑色冲积钻石的国家之一——镶嵌于一枚白金戒指上,周围环以702颗白钻。这一并置,是这家世家创立之初那个信念的实体化身:绝对的漆黑,被刻意地、直接地置于与寻常火彩的对话之中。时至今日,Spirit 仍是有史以来最负盛名的刻面黑钻之一——在驾驭一颗业内长久视为难以驯服之石头这件事上,它是一座里程碑。
Creation I 则是另一种性质的宣言。2016年2月4日,在安哥拉东部的卢洛矿,一颗404.20克拉的白色原钻被开采出土——这是安哥拉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大原钻,也是有记录以来全球第27大的白色原钻。为向安哥拉独立日致敬,它被命名为”4 de Fevereiro”,迪格里索戈诺通过与钻石贸易公司 Nemesis International 的合作将其收入囊中。经一支专业团队在纽约近一年的分析与切割,这块原石化作一颗163.41克拉、级别为 D Flawless 的祖母绿式切工钻石——这是同类钻石中迄今送上拍场的最大者。格罗西把它安放在一条项链的中央,一侧以十八颗祖母绿式切工钻石相衬,另一侧则是两排梨形切工的祖母绿,另有成千上万颗明亮式切工的宝石为整体注入纵深与连绵不绝的流动感。
市场认可最有分量的一次度量,发生在2017年11月:Creation I 在佳士得日内瓦”瑰丽珠宝”专场以3370万美元成交——这是拍卖场上任何一颗 D Flawless 钻石所创下的纪录,也是迪格里索戈诺任何一件作品所获的最高价。对一家并不具备那些老牌世家数百年历史的珠宝商而言,如此量级的拍卖结果,是一种再多的媒体报道或名人加持都无法替代的认可。
色彩即论点:迪格里索戈诺的美学逻辑
把迪格里索戈诺的美学,单纯描述为色彩缤纷、戏剧十足或不落俗套——这样说很省事,却也很不够。这些词都没说中真正的关键所在:一套严密的内在逻辑,它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关于”高级珠宝究竟为何而存在”的论点。

格罗西的出发点,是他对那些自己认定为武断的等级的不耐烦。贵重宝石与半贵重宝石之分——长久以来,正是它决定了什么能、什么不能进入高级珠宝——在他看来不过是成规,而非真理。要紧的是视觉与情感上的结果,而非材质被沿袭下来的归类。一颗碧玺,若被放在与一颗白钻恰到好处的关系里,能做到第二颗白钻所做不到的事。一颗石榴石搁在一颗黑钻旁,能营造出一种张力、一场表面与表面之间的对话——任何由”常规上等级更高的石头”所做的组合,都无从产出。
谈及竞争,格罗西毫不含糊:迪格里索戈诺并不与卡地亚之类的世家较量,后者的强项在于古典形制那套深厚的语法——是世代积累而成的、关于比例与克制的权威。这是不同的语言,服务于不同的需求。卡地亚提供的是一套法则的恒久,迪格里索戈诺提供的,则是从这套法则中出走的那股劲头。
他与装饰艺术风格的交涉,不是怀旧式的,而是结构性的:吸引他的,是这场运动能把严谨与铺张同时握在手里的本事,是把几何的清晰与感官的材质、把工程与装饰熔于一炉的本事。落到他自己的作品上,这便化作一种既有构造、又见丰沛的珠宝——在这些作品里,制作的纪律历历可感,而整体效果却始终是视觉上的慷慨。处于巅峰的迪格里索戈诺,所栖身的,正是这样一种拒绝——拒绝在结构与感官之间二选一。
破产、遗产,以及留存下来的东西
迪格里索戈诺最后这十年的财务史,与它那些安哥拉投资人的故事密不可分。自2012年起,这家世家收到了与辛迪卡·多科洛及伊莎贝尔·多斯·桑托斯相关的金主的大笔投资——据报道,这笔安哥拉资金约达一亿瑞士法郎,使格罗西在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里所持的股份大幅缩水。到2019年,他已从创意总监一职上退下,因为压在这家世家身上的重担,已重到再也无法应付。
2020年1月,由国际调查记者同盟主导的”卢安达解密”调查,公布了一大批文件,指称伊莎贝尔·多斯·桑托斯的财富,是借由系统性的腐败与对安哥拉国家资金的侵吞建立起来的。其在声誉与财务上的后果立竿见影。多斯·桑托斯的资产在多个司法辖区遭到审查,与她的关系网相牵连的企业——迪格里索戈诺亦在其中——发现自己暴露在极度危险的境地。这家世家于2020年1月29日申请破产。若把这一结局归因于奢侈品市场的萎缩,那是彻底看错了要害。真正终结迪格里索戈诺的,是一直支撑着它的那套特定财务架构的崩塌。
2021年,格罗西以自己的名字推出了一个新品牌,延续着定义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那份工作。2022年,迪格里索戈诺这一名号的控制权转移至达马克集团手中。
格罗西时代的终结,丝毫无损于一件事——所成就之物的清晰。迪格里索戈诺从来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大型世家——它没有那些大集团的工业基建,也没有那些能让品牌熬过艰难岁月的、数百年的来历。它所拥有的,是一套自洽且确属原创的美学,是在市场最高层级吸引重量级客户的能力,以及一份足以证明”它的作品能在世上最挑剔的房间里立得住”的作品记录。
格罗西的生涯,是某一种郑重的明证:那是一个用一生去钻研一门手艺的人所有的郑重——钻研它,不是为了把它保存下来,而是为了把它带去它从未抵达的地方。一家世家要留下经久的贡献,并不需要几个世纪。它需要的,是对自己所信之事——关于材质,关于形,关于一件物品与佩戴它的人之间的关系——有一份足够清晰的体认,以及在漫长时间里始终如一地践行这份信念的纪律。衡量一家珠宝世家最经久的尺度,不是它存续了多久,而是它的那些想法留存了多久。以这把尺子来量,迪格里索戈诺的这笔账,尚未了结。
